送交者: 狮子座 于 January 23, 2010 22:30:06:
师生情深
就寝前的国际电话中传来惊人噩耗:“江松老师患癌症去世了……”,我极为悲痛,刹那间,思绪飞到三十多年前与江老师相处的时日。入夜,我辗转难眠,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……
江松老师是我中学时代的教员,虽然并非我们班的班主任和任课教员,但他为人豪爽、敢于直言,在全校是出了名的,学生们都十分尊敬他。江老师的生涯可谓波澜万丈∶他家境贫寒,19岁就投身革命;他只读了工农速成中学就考上了北京大学;1950年代初期,他由于探望在押的亲属而被开除团籍;1950年代后期,他在北京外交部门工作时由于给领导部门提意见而遭下放;他刚直不阿,遇到不平便坦率直言,成了一些人的“箭靶子”,“文革”初期被贴了满楼大字报;“文革”中期他由于对林彪不满竟至被诬蔑成“反革命分子”,受尽磨难……尽管如此,他爱国、爱校、爱生数十年矢志不渝。他对学生不分三六九等,无论是出身高干家庭,还是农家子弟,他都一视同仁,给予慈父般的关爱。校友中关于江老师的美谈不胜枚举∶零下30度的严冬时节,他看到一个农村来的学生由于家境贫困没有棉鞋穿,便脱下自己的皮靴给学生穿上,而这双靴子则是他儿子向往已久的“奢侈品”;他看到有个学生陷入家庭琐事烦恼而一蹶不振,便百般开导解劝,又向管成学老师求助,终于使那个学生感奋振作;他为了营救“文革”中蒙冤入狱的学生而不顾个人安危,数年间多方奔走,最终如愿……在夕阳西下的操场上,在夜晚教室的萤光灯下,在他斗室容身的家中,江老师总是热心辅导学生,还不计报酬为学生和社会人员开办各种形式的讲座。“文革”后学校掀起美化校园的热潮,他几乎每天都利用业余时间在花坛和绿地中挥铲耕耘。江老师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辛勤园丁,他把毕生精力贡献给崇高的教育事业,在天下桃李中播下了无数师生深情厚谊的种子。
我与江老师结下深厚情缘,是在人妖颠倒的“文革”年代。1968年夏,在“清理阶级队伍”的狂飙中,我父亲被诬蔑成“特务”而被投入监狱,1970年父亲虽然恢复了自由,但仍被视为“特嫌”,等待结论,许多亲友害怕株连惧而远之,家中冷冷清清,派出所、群众专政指挥部的查夜人员还隔三差五闯进家里查户口,我家成了他们监控的目标,我也成了徘徊街头的失学青年。眼见下乡的同学有的成为工农兵学员重进课堂,有的参军,有的进了工厂,我苦闷至极。就是在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,江松老师和他的挚友──我的班主任管成学老师揣摸到我的心境,他们多次骑自行车来到我家,向我伸出援助之手,二位老师对我父母说:“孩子这些年一直没有机会求学,看到有的同学上了大学有些自卑,我们看还是先下乡等待机会为好,将来一定会有出头之日。”他们给我出了许多主意,说在德惠县委组织部有位好友,建议我到德惠县插队,还说也可以到榆树县,去他们任教的那个班级的集体户。
1973年12月27日是个滴水成冰的日子,上午,江老师和管老师帮我提着行李来到火车站,我和江老师乘上开往榆树县的火车。从长春到榆树县要4个多小时,在左摇右晃的硬板车厢里,江老师一路上讲了许多人生真谛,不停地开导鼓励我。下午,火车抵达榆树县闵家车站,这个小站没有像样的站台,江老师一个箭步跳下车梯,接过我手中沉重的行李,扛起它穿过铁路。我们冒着凛冽寒风,踏着皑皑白雪,步行来到公社所在地,在上山下乡办公室办完登记手续,搭上一辆去杨树大队的马车,于傍晚抵达集体户。集体户11名同学见到江老师,象与父亲久别重逢一样,欢呼雀跃,围着他问这问那,江老师亲切地和大家一一握手,问寒问暖。当天晚上,江老师与我们在火炕上聊到很晚才入睡,他叮嘱大家要团结、要注意劳动安全,不能放松学习……翌日清晨,大家簇拥着江老师来到村口,在漫天鹅毛大雪中挥手惜别。
其后事实证明二位老师为我指出了一条光明的人生之路:由于我爱好摄影,在农村没干几个月,就被借调到县“革委会”搞展览,陪同记者下乡采访,其间大开眼界,受益匪浅;1975年夏,我被抽调到吉林化工公司设计院工作,终于从“文革”造成的蹉跎岁月中挣脱出来。饮水思源,我的人生之路远非一帆风顺,既有荧屏上镜的光彩时日,也有徘徊街头的艰难岁月,正是二位老师雪中送炭,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刻,给予慈父般的关爱与勉励,使我勇度难关,我每每想到这些,对江老师与管老师的崇敬与感激之情便油然而生。
1990年9月,我从神户回长春探亲,向父亲提议宴请江老师与管老师,父亲连声说好,并叮嘱在长春饭店三楼订个单间,让亲属们作陪。那天下午,二位老师准时应邀赴宴,我们久别重逢,沉浸在师生欢聚的喜悦之中。席间,大家频频举杯,共叙友情,酒过三巡,父亲谈起“文革”往事,动情地说:“有的人在我当局长时锦上添花,在我落难时投井下石。江老师和管老师可是雪中送炭的好人,是在我没被解放,家里无人敢来的时候,登门相助,还扛着行李送孩子下乡的,这个恩不能忘。”饭后茶余,我拿出一点特产送给二位老师,他们感慨地说:“老局长一家这么多年还记着当年的事……” 我们相约再会并紧紧握手话别,当时情景至今历历在目。
岁月如梭,转眼十几年逝去,我侨居东瀛,情系故乡,曾与管老师数次幸会,还曾多次打听过江老师的消息,但一直未能有机会与江老师再会,如今回想起来,多有挥之不去的怅然与遗憾。江松老师虽已驾鹤西去,但他在天下桃李中播下的师生深情厚谊的种子,已绽开簇簇鲜艳花朵,结下累累硕果∶他的学生中有的荣任将军,有的当上驻外使节,有的成为企业家……江老师退休后,他教过的学生为报答恩师而自发筹资,带他游遍大陆天涯海角;他在病榻上收到来自天南地北的许多学生的慰问函;他任教的班级的40名学生中有30多人从全国各地赶回长春为他送行……
追忆往昔,我的心灵深处不禁荡起古人的吟咏:“此人虽已没,千载有余情”。 江松老师那慈祥的音容笑貌,伟岸的身影,特别是在我落魄年代对我无微不至的体贴与关怀,令我永志不忘。在此,我将发自肺腑的一首小诗抄录如下,以此作为对恩师的怀忆与奠祭。
追寻
江松老师,您在哪里?
您化作滚滚东去的大江,
在日夜澎湃?
您的胸襟无比宽阔,
能容五湖,可纳四海,
我愿化作一条小溪,
源源注入您的胸怀……
江松老师,您在哪里?
您化作根深叶茂的参天巨松,
高耸在莽莽林海?
您的品德无比高尚,
不畏狂飙,不惧阴霾,
我愿化作一棵幼松,
与您依依相伴……
江松老师啊,
您没有离去,
您的音容笑貌,
您的谆谆教诲,
已铭刻在我的脑海,
您是天下桃李心中的丰碑,
我们永远将您缅怀……